雷雨过后路灯点亮

连续采访了６个小时，中间回家吃了个饭，继续做了个天气的小稿。仍然是做重阳节的稿子，所以采访的仍然是两对老年夫妻。

下午采访的那一对，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。

同学少年青梅竹马。初中就是同一所中学，当时分男女生部，所以同校同级不同班，但因为当时还在抗战，为躲日军空袭，学校搬到了农村。每天需要乘坐木船过河上学。那时，他就已经看上了她。60多年快70年后，他仍然记得她当时因为肺病，脸儿红扑扑的模样。那么多同学，他只注意到了她。我问他，当时对她的印象如何？他斟酌着说，“不是美女，也是淑女”。然后趁她去倒水的时候，他对我说，她当时非常“beautiful”。高中时候同班了，老师是进步青年，带着他们演夏衍的话剧《柳暗花明又一村》，他们分任男女主角；再排曹禺的话剧《雷雨》，他演方达生，她演陈白露……他们一起读书，出报，演剧，请愿，她还清楚地记得因为他的字写得很好，同学们为他取外号是“钢笔西施”。最后，所有同学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了，班里同学去她家玩，特意为他安排了一个靠窗靠门的座位，好让她的父母偷偷观测女儿爱上的是个怎样的青年。

高中毕业后，他俩一起去成都考大学。一个考上了山东齐鲁大学，一个考上了金陵女子文理学院。刚读完一学年，抗战胜利了，齐鲁大学要搬回山东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要搬回南京，为了不分开，两人放弃了各自的已经读完一年的学业，双双投考华西大学。他顺利转入社会系继续读二年级，她则重考了华西大学的家政系，主修幼儿教育。——从此，她一生的工作与幼儿教育息息相关。

48年他们结婚，他们仍是大学生。他没满21岁，她没满20岁。少年夫妻。

文化大革命的冲击来时，像他们那样的人那样的家庭似乎很难躲得掉。他还好，她则被整下了监狱。生活压力，政治压力，经济压力，他还需要抚养四个要读书要吃饭的孩子。他很坦白地说，他来来回回在法院门口走了好多次，想提出离婚，划清界限，至少压力没那么大，孩子们不吃那么多苦头。但最终思来想去，还是没有跨进去。

……讲这些故事时，他没有隐瞒他当时的脆弱与挣扎。而她，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，云淡风清的。

我真的非常喜欢与他们说话。她的个性有点像我妈妈，方方正正的，有点理想和天真，她家的孩子说她是“花岗石脑袋”。她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年轻人会那么草率地对待感情和婚姻——明明是你自己选好了的啊（其实我妈妈也不太能理解那些细微的别扭的感情的枝杈，她只是看得多了，无奈接受而已）。我很想对她说，感情会变啊。而且，还会变得面目全非很厉害咧。但是看着她的脸，我什么都没说。

他乐观开朗得要命，说起自己的肾衰竭/高血压/冠心病/前列腺炎……全是开玩笑的语气。我知道我不该笑，但是我忍不住笑。那个气氛实在太快乐。但是我能看出他的脆弱。他最大的理想就是他们能同年同月同日死，他说如果她先走了，那么他会摸一把安定吃下去，一起去。他甚至说，“哪个九十七岁死，奈何桥上等三年。”（这时我居然想到了马小东和小侯爷- -）这是一个男人的深情，更是一个男人的脆弱。

被一个人如此深的依赖，她不能倒下，她也不说这些话。真像我妈妈。

走的时候，他们执意要送。她更是握着我的手送了我好远。我和他同姓，于是他们对我说：“你是我们家的姑娘~~~~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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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对则是我这次策划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。简直没办法展开的采访。他们的资料看上去多么光鲜啊，女的是解放前新闻系毕业，男的毕业于南京中央大学，相亲相爱，相濡以沫，退休后两人志趣相投，一起进行诗/书/画创作。

女的以前认识我爹——在遥远的遥远的、我还没出生、文化大革命还没开始的时候，他俩都搞过新闻工作，然后文革中报社受到冲击，就各自转行，走上各自完全不同的生活道路。

他们之间的那种感情，粗糙，简单，四面漏风，与其说是人力，不如说是天意。

49年他们经过朋友介绍认识。都已经订婚了。但50年解放，女的马上与男的分手——“当时社会复杂，他是中央大学毕业的，谁知道他过去的履历？”真是现实。亏得52年他们又重逢，缘分，何况又订过亲，结婚吧。三反五反，他们均未受到冲击，我感到了奇怪。文化大革命时，终于跑不脱了，男的被打成“资产阶级学术权威”，反革命，女的居然是造反派。不离婚吗？没离。只是相互鼓励，要活下去，不要自杀。几个月后，女的也被造反派们揪出来了，说是异己分子。女的说，他怕她抛弃他，真的是对她千依百顺。

他们对感情的态度老实说非常奇怪，强调地说群众们非常羡慕，认为他们幸福美满。对，但是要稍微举一个例子出来，完全没有，只有空洞的互相关心互相帮助，甚至“构建和谐社会”“为别人做表率做示范”都出来了。而且男的耳朵很聋了，几乎要女的在他耳边暴跳如雷才能听见她说什么，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说起哪位书记哪位领导曾经是自己的学生，当过几次政协委员几次人大代表，上京出席过几次会议……滔滔不绝。

我要提问非常非常艰难。几乎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问题，大挫败。

只了解到无用八卦三则。

一，江总书记的母校是南京中央大学，他是大四转到上海交大去的。（群众们都知道了吗？）

二，赵一曼是他的姨妈。（= =）

三，我爸爸曾经是“名记者”。（可怜的爸爸，我再次发誓我要对你好- -）